逍遥九重天
逍遥九重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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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重天·逍遥调

我叫沈砚,一个丢了魂的人。

说“丢魂”也许不准确,更确切的说法是:我的魂魄被一首曲子勾走了。

那首曲子叫《逍遥调》。

我第一次听见它,是在昆仑虚的接引台上,彼时我刚飞升上仙,仙气缭绕,瑞兽齐鸣,一切都按照天规训诫中的模样进行,我站在台上,接受众仙的贺礼,面带微笑,温文尔雅,活脱脱一个标准的上仙胚子。

可就在这时,一阵悠扬的笛声从九天之上飘落下来。

那声音清冽得像昆仑山的雪水,自由得像人间三月的风,它没有任何章法,不遵循任何仙乐典籍中的韵律,却让我的魂魄猛地一颤,我身边的仙侍告诉我,那是混天大圣在吹笛。

混天大圣,九重天里最不像神仙的神仙。

传说他原是人间一只野鹤,机缘巧合下吞了一枚混元果,一步登天,他从不穿仙袍,永远是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;他从不守戒律,喝酒、吃肉、睡觉、大笑,全凭心意;他把九重天变成了自己的后花园,想去哪儿就去哪儿,想干什么就干什么。

更可怕的是,还没人能管得了他,论法力,九重天里他说第二,没人敢说第一。

而《逍遥调》就是他自创的曲子。

我找到他的时候,他正躺在瑶池边的一块青石上,翘着二郎腿,手里捏着一壶桂花酿,我还没开口说明来意,他就睁开眼睛,目光里带着三分醉意、七分清明。

“你来了。”他说,好像早就知道我会来。

“大圣,我想学《逍遥调》。”

他笑了,那笑容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:“你不是想学曲子,你是想找自己的魂。”

我愣住了。

“飞升上仙的人都这样,”他翻身坐起来,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,“天规太多,把自己的魂都丢光了,你以为《逍遥调》是什么?不是什么高深的仙术,就是让我醒着的时候,能记得我原来是一只野鹤。”

他吹了一个音,很短很轻,却让瑶池里的水都跟着波动了一下:“我在这九重天里,是个角色,但这个角色,是我自己给自己写的。”

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了,《逍遥调》不是曲子,是一个角色,是一个拒绝被规矩驯化的灵魂,在这个处处讲究“天命”“秩序”“规范”的九重天里,为自己争取的最后一方自由天地。

从那以后,我每天都去找混天大圣学曲,他不教我指法,也不教音律,他教我喝酒,他说,你得醉了,才能听见自己心里的声音,第一坛酒,我吐了三天三夜,仙力紊乱,差点被打回原形,第二坛酒,我开始觉得天旋地转,但隐隐约约,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。

第三坛酒,我听到了那个声音。

那是我自己的声音,被我压抑了三千年的、属于凡人的声音,它在笑,在哭,在呐喊,在唱一首谁也听不懂的歌。

“记住这个感觉,”混天大圣拍了拍我的肩膀,“然后把它吹出来。”

我试着吹响笛子,第一个音刺耳得像杀鸡,第二个音颤抖得像风中落叶,但我没有停下来,我把所有的委屈都吹了进去,把所有的规矩都吹了进去,把那个被修身养性的神仙皮囊裹得喘不过气来的沈砚,也吹了进去。

一曲终了,我泪流满面。

九重天的巡游仙官来过,劝我赶快回去,说完成了典礼还要赶去下个仙府,天帝也派人带信,委婉地提醒我注意上仙的仪态,甚至我的师父都亲自来了一趟,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我:“沈砚,你可是重华仙君的首徒,未来是有望进入天庭中枢的。”

我坐在青石上,看着渐渐远去的他们,转头对混天大圣说:“再教我一遍《逍遥调》吧。”

他笑了,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畅快笑意。

“你知道吗?”他把笛子递给我,“最开始写这首曲子的时候,我觉得九重天像个笼子,后来我发现,笼子其实不在外面,在你心里,你敢让自己不一样,九重天就是花园;你不敢,九重天就是铁牢。”

我闭上眼,再次吹响笛子。

这一次,我没有模仿,没有揣摩,没有小心翼翼地去“演绎”混天大圣的《逍遥调》,我听见了属于自己的曲调,它从心底最深处涌出来,穿过被仙力淬炼过的经络,穿过被天规塑造过的品格,破土而出。

它是我的《逍遥调》。

从那以后,九重天上多了一个怪人,别的上仙规行矩步,他四处游览;别的神仙讲经说法,他喝酒吹笛;天庭会议他经常“不便赴约”,却常年出现在混天大圣的青石边上。

有人说他堕落了,有人说他疯了,有人说他辜负了重华仙君一门的期待。

只有我自己知道,我这辈子,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。

我的九重天,不再是铁律森严的天条天律,而是一片悠远得可以容纳万物的苍穹,我的《逍遥调》,不再是一首曲子,而是一个角色——那个叫做“沈砚”的角色,终于活成了它该有的样子。

时至今夜,我坐在我的青石上,头顶是亿万星辰,脚下是人间烟火。

我吹起《逍遥调》,笛声穿过云层,穿过天规,穿过一切想要定义“神仙该是什么样”的声音。

一只野鹤曾教会我,九重天的最高境界,不是站在至高无上的地方,而是自由自在地做自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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