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重天外逍遥调

我叫李怀素，长安城里最后一个会吹《九重天逍遥调》的人。

准确地说，是唯一一个能把这首曲子吹完整的人，师父去世后，这根玉笛便传到了我手中，他说这曲子是天上来的，凡人最多只能学会七重天，第八重便要折寿,第九重则要拿命去换。

我不信。

那年我十七岁，年轻气盛，觉得自己能踏破九重天，师父临终前拉着我的手，说怀素啊，这曲子不是用来征服的，是用来听的，当时我不懂,直到多年后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。

《九重天逍遥调》，听名字就知道是神仙的曲子，据说谱子来自一个道士，他游历天下，听闻此曲后便疯了，等他清醒过来，只记得前几句，他在纸上癫狂地写下一行话：神仙一曲,人间三年。

这话说得玄乎，可我当时觉得，要是真能吹出九重天，别说三年，十年又何妨？师父说过，唯有心中无挂碍之人，方能吹出逍遥调，可我心中偏偏有太多的挂碍，山外的红尘，城外的姑娘，还有那未曾见识过的人间繁华，所以我这《九重天逍遥调》，吹得越来越慢，越来越沉，像是九天之上压下来的云雾,把人裹得透不过气来。

正想着，院里传来一阵孩童的啼哭，我探头一看，是小芳在哄她弟弟，那孩子嚎啕大哭，不管姐姐怎么哄，都止不住，我叹了口气，提起玉笛,吹了个小花腔。

说来也怪，那孩子哭声一顿，耳朵似乎动了动，然后安静下来,眨巴着眼睛朝我这边看。

我心底微微一叹，这曲子哪里逍遥了，连个孩子都哄得住，分明是繁重不堪,像是九天之上压下来的云雾。

倒不如说，这曲子里头太“沉”了。

我又想起师父，他生前最爱说“九重天外”，说那儿什么都没有，我问他什么都没有那还有什么意思？他笑了笑说，有所挂碍，便有所不得；没有“意思”，才是真意思，我听不懂,现在也还是不懂。

也许我永远不会懂了，就像师父说的，有些调子，不是靠吹,而是靠听的。

我正想着，屋外有人敲门，开门一看，是隔壁王大娘，她手里捧着一个木盒子，脸上挂着说不清是喜是悲的表情。“怀素，你师父的东西，我给你送来了。”

我接过来，打开一看，是一本手抄的谱子，上面还有师父的批注，第一页就有一行字：此曲名为逍遥，实则是最不逍遥之曲，神仙听得,凡人听不得。

我愣住了，这些年我日日练习这曲子，总觉得不对味儿,原来从一开始就错了？

“王大娘，这谱子……”

“你师父走之前让我保管的，说等你能吹完整首曲子了，再给你，他说，等你真正能吹完整了，你也就明白了。”

我翻看着谱子，发现上面全是批注，每一重天都有不同的心境，第七重天的批注只有四个字：放下执念，第八重天的批注也是四个字：连我也忘，第九重天的批注却只有一个大大的“空”字，像是用尽最后的力气，我心里一震，原来我一直练的都是错的，我一直在往上冲，往高爬，以为越往上越逍遥，可师父写在纸上的批注告诉我：师兄，别往上去了，越往上，越沉重，七重天要放下执念，可我心中那姑娘的事，到现在也没能放下，八重天要我连自己也忘了，可我这辈子都在争那一口气，叫我现在忘了自己，就像叫鱼忘了水一样难，至于九重天，那个“空”字,我甚至都不敢多看。

我慢慢合上谱子，看向远方长安城的轮廓，那座城太大，太沉，我爬不上去,也绕不开。

往后几日，我试了好几次，按着师父的批注来吹，想把自己放空，想象自己什么也没有，什么也不是，可我越是想空，心里头的东西就越多，像是拿根棍子在湖底搅，本来沉在水底的泥沙全翻腾了上来，混浊不堪，那日黄昏，隔壁的李大哥过来找我喝酒，见我郁郁寡欢，便问怎么了，我把曲子的事说了，他喝了一口酒说：“你说，神仙在那个什么九重天上，他们听曲子的时候，是什么心情？”

我一愣,没想过这个问题。

他接着说：“我想啊，神仙们已经没有‘心情’了，他们就是曲子本身。”我心里轰的一声,像是有个什么开关被打开了。

原来我一直想吹给神仙听，想吹给天下人听，想让这曲子从我这里飞出去，飞到九重天上，可我从来没想过,我能不能变成这曲子本身。

那天晚上，我一个人坐在院里，把《九重天逍遥调》从头到尾吹了一遍，第一重天到第七重天，我吹得极慢，慢得像是在跟每一片飘落的叶子告别，到了第八重天的时候，我忽然觉得很累很累，不仅仅是手指的累，是心里的累，我停下来,喘了一口气。

就是这一停，我听见一个声音，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，又像是从我自己身体深处传来，像是在笑，又像是在哭，那声音说着：何必九重？一花一草，皆是逍遥，逍遥不是往高走，而是往低处走,往心里走。

我浑身一震，手中的玉笛差点摔到地上，那个声音我再熟悉不过了，是师父的声音，可又是那样的遥远,像是从九天之外传来。

等我回过神来，院里头静悄悄的,月光洒了一地。

我拿着那支玉笛，吹也吹不出声音，也忘不掉刚才的那个声音，九重天外，是什么都没有，可是什么都没有，又好像什么都有，我心里头突然冒出师父从前说过的那句话：九重天外逍遥调，此曲只应天上有,人间能得几回闻。

我吹了这些年,敢情一句都没吹对。

第九重天的秘密，原来根本不在高处，而在低处，在心里，逍遥不是往上爬，而是往下沉，沉到心里的最深处，沉到什么都不剩，只剩下一个“听”字。

那夜,我没有再吹曲子。

只是静静坐着,听。

听风，听自己心里头的动静，听那九重天外，隐隐约约传来的,说不清道不明的逍遥。